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职工原创|拾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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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安石油化工厂/石涵宇

萧瑟的秋风又一次拂过平滑的面容,风干着上面的汗水与眼泪。仿佛不想让人看出,那里曾有液体流过的痕迹。可这风中却参入了一丝咸苦的味道,吹过高原,吹过秦岭,吹向没有方向的方向……

今年的秋天我又在陕北度过,和去年以及童年记忆里许多个秋天一样。这儿的秋天时而晴空爽朗、日光和煦;时而阴雨连绵、冷冷清清。唯一不被天气变化和岁月更迭影响的,便是秋日里周围山坡上、川道里四溢飘散的苹果香味和身边数年如一日辛勤劳动的炼化工人。繁忙的炼厂旁,一条河平静的流淌。

其实一年四季中,我最喜欢的是夏天。天气虽然炎热,但是也热得热烈、热的奔放—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个季节努力汲养,为迎来秋天的收获、度过冬天的严寒努力奋斗,像极了我这个年纪该去做的事。可是当第一缕秋风吹过,迫切的心情和炙热的理想开始冷却,自己也终于能放缓脚步,审视一下自身一年来的生活与成果,或许这就是秋天的意义吧。

四年前的秋天,我在广西。那里的热带气候与陕北不同,十二月中旬过后,等所有凤凰花再绽放一遍,秋天才会姗姗而来。把夏天的燥热湿溽清扫一周左右时间,又乘着季风匆匆而去。或许严格意义上那并不能叫做秋天,只是旱季和雨季的交替。可是对于一个当时已近十年未在家乡度过秋天的人来说,短暂秋意更显的弥足珍贵。

那一年也是我入行的第二年,一整个夏天都在给来自宁夏和甘肃的剧组拍戏。身为新手又不愿自己负责的画面出现纰漏,唯有把工作当做生活一起玩命对待:每日早出晚归,经常加班到深夜、即使在外景的强光直射下汗水淌进了眼睛也要死死盯住监视器、拍坏了或演砸了就一遍遍重来直到满意为止……吃了不少的苦,生活过的却也充实。就像在家乡的秋日里,人们终于等到了破土收割的季节,每一天都有新的收获;不同的是离家千里万里,异乡没有家人能分享收获的喜悦。那年重阳时节,独自漫步邕江边上,看着陆陆续续从北方飞来南疆过冬的候鸟,思绪也随着一江秋水扩散弥漫,流向远方:

他乡怎度重阳日?百越无菊满香阶。

邕江万里涛声浅,尽是北雁南回音。

密雨惊风天如旧,难遮孤身影新瘦。

枯笔幸可寄寸思,遍插茱萸又几人……

树叶要变黄一片片落下,赤裸的树干孤单单站着。北方的秋天大抵如此,灿烂的阳光、绚烂的色彩也挡不住寒冬将至、万物破败的无奈。

三年前的秋天,记忆里最多的是空旷的机场、拥挤的车站。我背着沉重的行囊,追逐着飘渺的梦想。从巴彦淖尔、鄂尔多斯一直延伸到包头、呼伦贝尔。蒙古高原的秋风比陕北的更加干燥,也更加凛冽。碧空如洗的天气里,经常一阵大风,便裹挟着从更北方吹来的雪花,和明媚的阳光一起洒下。有的雪花会被风吹进眼睛,模糊汗水不曾模糊的视线,然后化成一汪泪水流出。

那一年秋天,最疼爱我的外公去世了。而老人走的前一天,我还在一遍遍重复毫无意义的废镜头。镜头拍坏了还可以重来,但是人生呢?

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我曾反复询问那年秋天:是在寻梦的道路上龃龉前行终其一生?还是早归乡里再不管世外纷繁?或是人生本就毫无意义,只是如黄叶入秋般不可抑制地败落。最终化成泥、碾做土,周而复始变为来年新叶生长的肥料……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外公的坟墓,思念的苦、悔恨的痛也一天天、一点点掩埋了我的胸口……

那年深秋,我曾三次坐火车路过家门。车窗外已能看到熟悉的山坡、熟悉的炼厂、熟悉的河流。那里有我思念入骨的面庞,但是火车没有停留。

两年前的秋天,我在成都。寒冷并没有减少这座城市的热情,尤其在茶楼和饭馆里。人们熙熙攘攘,扯着四川话高谈阔论着各自的生活。与一片锦城云略不同的是,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位一条腿的摄像师。他来自汶川。

他讲08年时他上高三,教室在5楼。地震来临教学楼开始剧烈晃动垮塌。他和同桌来不及撤到安全地带,只好本能地跳出窗子,想要抱住窗外的大树再滑下逃生。谁知他们刚落地,楼板就盖了下来。他运气好一点,坠落的惯性让他翻了个身,只压住一条腿,后被迫截肢。同桌被埋遇难。

虽说“天道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”可是遇到天灾实在是人生中太不好的命运。那夜我们都喝了些酒,我非得拉着人家聊工作、聊理想。我问他世上三百六十行,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对自己发展这么不具优势的一行?而且走得越远,路越艰难。他回答走路不稳,拍摄时手就得稳。虽然只剩一条腿,但是他想走的更远些。

有的酒喝些许是为了忘却,有的酒喝后反而愈加清醒。那晚我们喝的是郎酒,四川酒绵柔顺滑,就着秋风喝下,直教人荡气回肠。

没有人的生活是轻易能承受的;没有人的人生是随便便走完的。我不知道他在这条路上还能走多远?但我相信他会努力走下去。多舛的命运改变了人们人生的轨迹,亦或许这就是人们的命运。唯有时间不变滚滚向前,唯有人生还要历经一个又一个四季。

如今秋风又起,秋叶又落。我已不再奔波。回到陕北穿上父辈曾经穿过的衣服,耕耘着生养了我们的土地,日复一日的继续着父辈们奉献了自己一生的事业。繁忙的炼厂旁,一条河平静的流淌。

我的命运让我在下一个秋天来临前还要历经些什么?我无法预测;我的人生中究竟该走哪一条路?我做不出正确选择。也许生活的意义本就无关梦想、无关选择,而是无论何时何地它都会遇到解决不完问题:有的问题有解;有的问题无解;还有的问题会随着时间流逝自然化解。我能做的只有解决好有解的问题,剩下那些就痛、并快乐或不快乐着。或许等到某一个秋天,我又会站在熟悉或陌生的机场和车站,感叹这人生的无常,喟叹这天凉好个秋天。

萧瑟的秋风又一次拂过平滑的面容,没有方向、却依然向前吹着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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